第111章 代價
忠靖侯問謝萱是怎麼一回事, 怎麼好端端地被休棄了。
謝萱只低著頭, 並不回答。
忠靖侯氣得想把她趕出去, 但到底是忍住了怒氣,叫謝律夫婦過來,好一陣數落。
謝律有點懵, 太意外了,他怎麼也想不到萱兒會被送回娘家。明明上回他見到孫叔寧時, 對方還對他恭恭敬敬。他叮囑孫叔寧好好對待謝萱, 孫叔寧也應了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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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就突然寫了放妻書?
他也問女兒緣由。
謝萱不答,只求家裡給個容身之地,好教她青燈古佛, 了此一生。
薛氏暗嘆一聲,心說謝萱這情形跟謝蔳不同。
謝蔳當初是寡居無子, 且夫家要去遠處上任, 大嫂王氏憐惜女兒, 才接了謝蔳回娘家。而謝蔳的夫家又唸著謝蔳青春年少, 沒有扣人。
謝萱卻是被休棄的。
謝律要看放妻書,謝萱大大方方給他看。謝律見那放妻書措辭委婉, 只說今後再無關係, 男婚女嫁, 各不相干,卻並未說明確切的緣由。
在謝律看來,一女不嫁二夫。如果不是不可調和的矛盾,他希望謝萱能再回孫家。
他剛一流露出這念頭, 就被謝萱拒絕了。
謝萱怎麼可能再回英國公府?她好不容易才逃離那個地方,她才不要再回去。
謝家的姑娘被無故休棄,謝懷禮和謝懷良等人奉忠靖侯之命前往英國公府討要說法。
孫叔寧倒也見了他們,只說要他們自己去問謝萱。他又笑稱希望孫謝兩家的關係不會因此而疏遠,以後還是親戚。
聽他這麼一說,謝懷禮與謝懷良對視一眼,均想,是不是謝萱做了什麼,孫叔寧不好說出口。
如此一來,倒像是孫叔寧給謝家面子了。
兩人不好再問,告辭離去,將此事告訴忠靖侯。
忠靖侯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問謝萱又問不出來,只得暫且壓下此事。
謝萱的嫁妝卻遲遲沒被送回來。
謝萱並不急,嫁妝於現在的她而言,並不重要。——她幾乎都要忘了她上輩子因為嫁妝比妹妹少而惱火的事情了。
她現下只想著離開英國公府。
薛氏教人收拾了一個院子出來,將謝萱安置在此。
謝萱倒也不喜不悲,怡然自樂的模樣。
她尋思著她如今成功與孫叔寧脫離了關係,回到謝家,謝芸應該回來看看她,問問她是怎麼成功辦到的。
然而謝凌雲只謝萱回來的當日給她分了壽桃壽糕以後,就沒再出現。
謝凌雲意外於謝萱得到放妻書,她心裡也鬆了口氣。謝萱期待這一天很久了,得償所願應該很開心吧?只要不是每天都一臉哀傷的樣子,那就好。
她又帶著丫鬟去了霓雲坊,先前定做的衣衫果然已經做好了。
謝凌雲打量著衣裳的料子做工都不錯,也暗暗點頭。她教人將衣裳包起來,準備帶走。
剛魚動身,卻見到一行人施施然走了進來。當先的正是孫叔寧。
謝凌雲有些尷尬,她心想,反正她戴著冪籬,他也不認識她,沒必要廝見。
不想那孫叔寧竟向她走過來,試探著問:“謝九小姐?”
謝凌雲不答。
“我在外面看見謝家的馬車了,是謝九小姐吧?”孫叔寧頗為篤定的模樣。
謝凌雲只得福了福身,她不好稱呼孫叔寧,乾脆不稱呼。
孫叔寧笑了一笑:“誒,你姐姐可還好?孫家可有去提親?”
謝凌雲愣了愣,不大明白他話裡的意思。他剛給了謝萱放妻書,怎麼又問孫家有沒有提親?這是什麼意思?
她輕聲道:“我不懂,我還有事,要先回去了。”她帶著丫鬟從孫叔寧身旁而過。
孫叔寧面無表情,待她離去後,才憤憤地甩了甩袖子。
謝九避而不談,那就是真有此事了?!
他與謝萱成親一年有餘,雖說當初成親的原因讓人很不愉快,但是他曾經也想過或許日子能就這麼過下去。
他承認,是他對不住謝萱,謝萱不想嫁他,情理之中。——他自己也不想娶她。
婚後她不許他近身,洞房花燭夜,她直接拿剪刀捅了他。
後來他們相互無視。有時他也存心跟她較勁兒想讓她服軟。可是謝萱在跟姨娘之流□□時,也沒想過向他求助。
因為他女兒的事,孫叔寧對謝萱失望,再後來得知孫九郎的存在,孫叔寧更是不甘心。
前幾天,謝萱不知什麼緣故,藉著他女兒,向他示好了。
不能否認,孫叔寧當時驚喜又興奮,他想,她這是開始接納他了,開始想做真正的英國公府少夫人了。
他驕矜地接受了她的示好。當夜,他宿在了她房裡。
她初時可能有些不願?他也不大清楚,又覺得她的行為,更像是女子的矜持。
老實說,他很滿意。他想,她這是要好好過日子了。他開始考慮,以後是不是該給她撐撐腰?
不管怎麼說,她比他小了好幾歲,又是在那等情況下,嫁給他的。
她心裡有怨氣,他也能理解。——真正有了夫妻之實後,他倒學會替她考慮了。
他想著他二十來歲,也該有嫡子了。她既然認命了,也認他了,那他就對她好點吧。
然而,他正想著,謝萱卻兜頭潑了一盆冷水給他。
她很平靜:“咱們和離吧,或者你給我休書也行。”
“什麼?!”孫叔寧胸中那絲旖旎迅速退去,臉上的紅潤也瞬間變成了白色,他咬牙道,“你在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謝萱閉了閉眼睛:“我說,你休了我吧!孫叔寧,你放了我吧!我的名聲,你也毀了,我的身體,你也得到了。我身上再沒有值得你留戀的地方,你何不放了我?”
她是萬般無奈之下,才想到的這個法子。她受夠了在英國公府的生活。她跟孫叔寧相處了一年多,知道這人貪花好色,但骨子裡最是驕傲。
她不知道這個法子行不行,但也只能一試了。
她想,沒有人會幫她,只有她自己。而她所能利用的,也只有她自己的身體。
同時她心裡又有些後悔,她竟然就這麼把身體給了這個男人。她對自己說,沒關係,沒關係。反正她算是出嫁過一次的。即使她是完璧之身,也不會有人相信。
孫叔寧猛地迫近,他抬起她的下巴,咬牙:“你再說一遍,你要我休你?”
他心中充滿了荒謬感,他以為她是想開了,想好好同她過日子了。沒想到竟是以自己身體為代價,想要換得自由身。
“我不同意,你聽著,我不同意。”孫叔寧一字一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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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萱苦笑:“不同意?為什麼不同意?孫叔寧,你能不能行行好,發發慈悲?你毀了我名聲,毀了我一年不夠,還想毀我一輩子?”
她聲音漸低:“我累了,我真的很累。我不想再這麼下去了,再這樣我會瘋的,也許我活不過明天……”
也許哪天她就衝動了,選擇結束生命,從頭來過。
孫叔寧卻道:“是因為那個孫九郎?”
他不肯承認,她一心求休書是因為不待見他,而偏要認為是有誰勾引她,有誰誘惑她,或者她原本就心有所屬。
謝萱一臉疲憊:“不是,跟他沒有關係。”
她跟孫九郎,一點關係都沒有。
孫叔寧哼了一聲,將信將疑:“難道你得了休書,不是他在等你?不是想歡歡喜喜投進他的懷抱?”
他覺得自己頭頂滿是綠雲,他認為謝萱跟孫九郎確實是不清白。
謝萱冷笑,乾脆賭咒發誓:“我跟孫九郎,一點關係都沒有。”
孫叔寧不信,兩人又僵持下來。
謝萱心裡焦急,發狠道:“你要真不肯同意,遲早有一天你會後悔。”
“後悔什麼?”
謝萱不答,又道:“我若真想跟孫九郎怎樣,就不會做出今日的事情了。難道我不知道要留著清白麼?”
孫叔寧一愣,心中冰涼一片,他心想她說的可能是事實,可他更覺得憤怒難受了。
她拿她最寶貴的清白一身來給他做交易,就只是為了能從他身邊逃離?
他不知是該笑她太蠢,還是恨她太狠。但不可否認的是,這一招還挺管用。
她戳著了他高傲敏感的自尊。他一時憤恨,甚至想直接將休書甩到她臉上。
他真想揪了她衣領問她:“你到底想怎樣?我哪裡不好?”
可他沒有,他知道他哪裡不好。
從一開始他輕薄了她,迫得她不得不嫁給他的時候,他在她心裡就不好了。
她不肯認命,她看不上他。他委屈又不甘。
“如果沒有那些破事,我好好娶你……算了……”
他想問問她另一種可能,但是問到一半又放棄了。
那是不可能的。若是沒有那一切,他未必會去求娶一個候府裡頭四房的庶女當繼室。她心高氣傲,只怕也看不上他混名在外的鰥夫。
罷了,罷了。
他終於點頭:“行!我寫。”
他頗有幾分心灰意冷,當即下床尋了筆墨,寫了放妻書給她。
謝萱不敢相信,真的就這麼成功了?
她眼淚嘩嘩直掉。沒有人幫她,她只能選擇這樣的法子。
她緊緊抱著象徵著自由的放妻書,生怕一不留神它就沒了。
孫叔寧又後悔了,後悔自己的衝動:“要不,咱們把這事兒忘了,以後就這麼過著。反正剛才在床上,你不也挺……”
謝萱狠狠瞪了他一眼。
“得,當我沒說。”孫叔寧又道,“不過,我還是想問問,放妻書給了你,你打算去勾搭誰?唐頌?哦,他現在是你妹夫……”
謝萱為自由而歡喜,他說的話難聽,她也不大在意,只裝作沒聽見。
孫叔寧剛靠近她,就被她躲開。
謝萱只有一句話:“咱們已經沒關係了。”
她不會再讓他碰她。
孫叔寧“哦”一聲,慢吞吞道:“不能這麼說,你現在還在我家。”
“我明天就走。”謝萱毫不遲疑。天知道,她有多想離開這裡。
她為自己的代價而難過,又為自己得償所願而歡喜。她遺憾孫叔寧為什麼還活著。要是孫叔寧死了,她將來再嫁,面子上也會好看很多。
孫叔寧心中俱是懊惱,他仍是不相信她心裡真的沒人。如果沒人的話,她能上一刻還在他身下,這一刻就討要休書?
他一時念頭極多。看著她的面容,他緩緩一抹笑意,帶點嘲弄,帶點殘忍。
離開他就想跟孫九郎雙宿雙棲,也得看他同不同意。
在霓雲坊遇到謝九小姐後,孫叔寧回府就跟父親提了一件事。
這兩日他因為休妻一事被父親數落,一直躲著父親。忽然主動求見,英國公頗感意外,冷著臉問他什麼事。
孫叔寧就提起孫九郎來,說此人是綏陽來的,今科進士,也有幾分才學,但是沒有門路,至今還是等候補缺,真是可惜了。
英國公不解,板起臉教訓兒子:“朝廷用人的事情,你不要插手。既是沒有合適的缺,那就先等著……”
孫叔寧一笑,提起孫九郎尚未婚配,又說到自己的庶妹。
孫叔寧有一個姐姐,是太子的生母淑皇后。他還有一個妹妹,卻非同母,乃是侍妾所出,今年十七歲了,隱形人一般,還沒許親。
英國公幾乎都要忘了這麼一個人,聽兒子提醒,倒想起來了。
“你是說……”
孫叔寧點頭:“父親以為如何?”
國公府的小姐許給進士,英國公之前未曾想過。他的子女多是與權貴之家聯姻。這個庶出的女兒,疏於教導,真許給一個進士,也不是不可以。
他幾乎都要忘了,他小女兒都十七歲了。他庶女的容貌性情都不算出挑,他也常常忘記她的存在。
“算了,再說吧!”
英國公並未同意,可孫叔寧並不死心。
英國公卻又問起他寫放妻書一事。英國公極為惱火,兒子犯錯在先,把人家娶回家後不好好對待人家,反而無故休妻。
孫叔寧苦笑,只得再次說明不是他有意休妻,是謝萱自請下堂。
他也不情願的,好嗎?
然而他老爹依然訓斥他,歸根結底,還是你不好。你要是好好對她,她能自請離去?一屋子鶯鶯燕燕,又一直冷落人家,人家過不下去了,也正常。
英國公的妻妾俱是老實本分忍耐型的,在他看來,女人都極能忍。謝萱不肯再過,那肯定是忍無可忍了。
他只能安慰自己,這樣也好。這樣至少不至於舅甥做了連襟。
這也是唯一能讓他感到安慰的。
英國公親自登門向忠靖侯道歉,只說是不一樣兒孫的問題影響兩家的情意,又說孫叔寧混賬,那放妻書不作數,過幾日待謝萱氣消了,再接了她回去。
老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忠靖侯的怒火也不好衝著英國公發,只說此事再議。
他們都清楚這是客套話,只是不想撕破臉皮罷了。畢竟還是親戚,還都要臉面。
謝家出了這樣的事,謝凌雲也不好隨意出去見人了。她取了衣裳,讓人轉交給紀恆,算作是他的生日賀儀,也算作是賠他的衣衫。
紀恆哪裡缺這件衣裳?他原想著借生辰之際,再見她一面呢,也沒如願。
她倒鬼靈精,賠他的衣裳,反說是給他的生辰賀禮。
不過,有總比沒有好。至少她還記得他的生辰。
小舅舅孫叔寧找他傾訴苦悶,他這才知道小舅舅寫了放妻書。
聽孫叔寧一面說謝萱多不好多不好,一面又不願她離去。紀恆愣了愣,心說,小舅舅多半對人家有情意,只是他自己可能不知道。
也是,好歹做了一年多的夫妻,哪能一絲情意都無?
只是,這件事,一開始是小舅舅自己錯的離譜,後來又不曾努力補救,到今天這局面,也不能去怪旁人。
紀恆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接受現實,也就不多說話,只聽他傾訴,陪他飲兩杯,偶爾應上一兩聲。
孫叔寧自忖對謝萱並非是真有情,他想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他的女人心裡唸著別人。她都是他的人了,還想著離開他。
他前後也有過不少女人,只有她一個人,是從始至終都想從他身邊逃離的。
他不甘心。他扣著她的嫁妝,他不想就這麼算了。
而謝萱自己則是不想再跟孫叔寧有任何糾葛。她回了謝家,吃穿用度可能不如在英國公府是,她也不計較有人扣她的東西。
她如今還沉浸在心願達成的喜悅中,但同時,她又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後悔。她不該把身子給了孫叔寧。她明明還有其他法子的。
她回想著那夜的場景,總覺得她不那麼做,或許也能成功。
可她偏偏就那麼做了。
她不敢多想,怕她憎恨自己,也害怕自己憎恨別人。要是別人幫了她,她用得著出此下策嗎?
謝萱不想真的青燈古佛,了此一生。謝蔳都能再嫁,她自然也可以。
她想,她可以放低要求,可以委屈自己,尋一個喪妻的男子做繼室。
但是,真的很不甘心啊。
明明她可以好好嫁人,嫁一個很好很好的人的。
謝萱去尋了妹妹謝芸。——如今謝家還在家的姑娘,只有她們兩個。除了謝芸,她也不知道該去找誰。
她的嫂子們想來不會歡迎她,她們會看不起她的。她能找的,也只有謝芸。
謝萱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回來了,我拿了放妻書回來了。”
有些心酸,有些倔強。
你們不肯幫我,我還是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