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發佈時間: 2024-10-13 16:1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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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允那時還不懂什麽是怕。
當棒球杆揮中那人的後腦,看見濁稠深紅的血液從周青的發林間緩緩淌落蔓延,她在陡然間,覺察到一陣陌生的惶懼浮上心頭。
那麽多血流到他那寬厚的脊背間,染在他身上那件乾淨的白衣上,像一道道被鮮血淬染的烙痕。

嘉允那時很想對周青說,很抱歉弄髒了你的新衣服。
他忽然從鮮血中抬起手來,輕輕握住了嘉允被繩結勒到滿是血痕的細白踝骨,可那一瞬間,嘉允的心早已被驚懼後的失控佔滿,她再度舉起棒球杆,重重地朝他背骨上砸去。

“啊——”門口傳來一聲如同滲血般淒厲的尖叫。
迎著那盞由於經久失修的燈泡,迎著頭頂昏暗閃爍的光線,嘉允第一次將這個人的面孔看清楚。
是那樣天真黑亮的一雙眸子,又那樣年輕稚嫩的一張臉。

隨後嘉允被衝進來的顧淺死命抱住,棒球杆砸落到那一塊灰濛濛地面上。
千禾衝進來的那一霎,嘉允忽然清醒過來,可是他並沒有看見她,而是奔向沈初語的方向。
看著他跪在地上雙手顫抖到怎麽也解不開繩索的那一刻,嘉允感覺渾身的力氣像是被驟然抽空,她那張蒼白的小臉上終於浮起一抹笑意,竟比她哭的時候還要淒苦。
她好像是那一刻明白的,表哥有了愛的人,眼裡心裡就沒有了她的位置。
那晚的月光籠罩著一層碎冰,被灼熱的空氣烘化成雨,迎面朝她澆下來。腳下淌了滿地的血,映著窗外天,那一輪昏紅的月亮,把她的罪行全都見證下來。

周青在醫院躺了五個月,背骨骨折,頭部做了四次手術。他醒來後對於綁架罪行供認不諱,其余的,什麽都沒有說。
他當時才十七歲,在小叔的慫恿下,成了綁架案的同夥。
最後,主謀落網,他雖作為協同作案者但由於未成年且不曾對受害者實施傷害行為,減刑後只判了一年零三個月,同時也得到了一筆他父親在試藥項目中意外身亡的賠償金。

打傷周青的事最後是顧千禾頂下來的,她們是在看球賽的路上出的事,他因此負疚很深,誰勸都不肯回頭。
最後他和沈初語篡改了供詞,嘉允不知他們到底和警察說了什麽,也不知道嘉建清走了多少關系幫他洗掉這項本就不屬於他的罪名。

往事支離破碎,時斷時續,很多記憶在她的腦海中都已經模糊消弭。只有那一晚,她躲在樓梯口,聽見顧淺坐在客廳對嘉建清說:“我看見……我當時在窗外就看見了,她拿著球杆朝那男孩頭上砸了過去。等我推開門進去的時候,地上全部都是血。可她還是不放過地上那個人……她那個樣子,讓我想起……”
“別說了。”
“老公,我真得很害怕,你沒有看見,她的眼神和那個人是一模一樣的……如果我當時沒有進去攔住她,她真的會下手殺了那男孩……”
“她只是太害怕了,你不要想太多,沒事的。”
“可醫生做過檢查,她和初語身上什麽傷痕都沒有,那兩個綁匪根本沒想過要傷害她們。可是她,她是真的朝著那男孩下了死手,我見過那種眼神,我知道的,她想要那人死。”
“顧淺!別說了,你太敏感了。”

嘉允此後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過這件事。
只是顧淺在親眼見到她用棒球杆行凶之後,回去竟病了多日,性格也一天天的古怪起來。
嘉允反倒和沒事人一樣照常去讀書交友,初三那年過得很放縱,常常逃學,被抓回去後,又厚著臉皮笑嘻嘻地向嘉建清求饒,求饒無果就和他翻臉吵架。
嘉允不知道他和顧淺離婚有沒有自己的原因,但是她想,如果沒有她,也許他們會過得更舒心點。

為什麽要朝著那個男生下死手呢?
顧淺後來明裡暗裡有向她問過這個問題。
她當時是怎麽回答的?
好像很平靜,也許手裡還在玩著遊戲機,朝著顧淺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回到自己手上,然後她說:“因為那個人在綁我的時候,勒痛我了呢。”

回想完這些事,距嘉允被千禾捉回家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天的時間。
現在是周日夜裡十一點鍾,這個時候,不知道小聾子到沒到學校,也不知道他吃了沒,回去的路途順不順利。

她拽過被子悶住頭,將自己藏在黑暗中。她感受到自己的四肢倦得發麻,渾身癱軟。
可是意志卻在黑暗中,一寸一寸地返醒過來。等到她回過神,手裡的電話已經撥通。直到她聽見電流雜亂聲中,一句熟悉的聲音。
“喂,嘉允。”
她渾身靜滯多時的血液,這才緩緩流淌回溫起來。
“計許,我還有個故事想要講給你聽。”

“嘉允,你等等。”他那頭的聲音斷斷續續,逐漸被電流雜音掩蓋,繼而自動掛斷。

嘉允捏著手機正愣神,聽見房門被敲響的動靜。
她沒說話,門外也沒再發出任何聲響。
五分鍾後,她收到一條信息。
【明早上學,早點睡。】

這個信號昭示著她和顧千禾之間的戰爭正式結束。
但她沒有閑心掛念到旁的事上,想起計許徑自掛了電話心裡多少有些委屈。她的身體那樣疲憊,可是思念卻在此刻叫囂得愈發強烈。
昏黯的房間,無端的闃然。厚重的窗簾被秋風撩開一角,柔恰的月光從中泄出一抹蹤跡。

就在這樣漫長等待的黑暗中,嘉允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竟是如此想念那個人,無盡的渴切快要將她的心灌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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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散卻,欲望在浮動,化作翻湧的思念,佔據這完完全全屬於他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