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

發佈時間: 2024-10-13 16:1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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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許站在窗前,看見嘉允小跑著撲進那人傘下。她表哥個子極高,撐傘時傘柄徹底歪向嘉允那一側,自己則被雨水打濕了半邊身子。
一直望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此時雨勢也漸漸變弱,疏疏散散地滴打在窗台上。
他想,他是真的該走了。

一把傘下,嘉允摟著千禾的胳膊,拉緊了外套,雙臂抱在胸前瑟瑟發顫。
“你冷?”轉過巷口,千禾瞥她一眼。
“嗯……這天怎麽說冷就冷了。”

七江路的小石徑上落滿了濕薄的梧桐葉,蜷曲的葉尖泛著點點枯斑,一夜之間便沾上沉重的秋意。地面水窪裡的暈痕越來越細微,嘉允伸出手探了探雨,跟千禾說:“不落了。”
千禾沒說話,冷著臉把傘收了。
甩了甩左臂的水跡,黑色T恤被雨水洇出大片濕痕。嘉允偷偷撩起眼瞧他,心中暗自腹誹:又是一個凍不死的。

誰知千禾忽然轉過臉,淺褐色的瞳仁盯牢了她,面無表情地說:“昨天就降溫了,你不知道?”
說完,又將目光冷冷瞥到一邊去。
“哦,哈哈……”嘉允乾笑兩聲,另隻手也攬上千禾的胳膊,“昨天有你陪著我嘛……”

低氣壓一路盤旋在二人周身的空氣間,嘉允兀自說些沒邊際的廢話,千禾反正是不應聲的,走到家門口,他腳步滯頓了幾秒,扯開嘉允徑自往庭院裡走。
嘉允愣一下,然後看見顧家庭院外站著的那個女生。

深秋未至,她已經穿上了半高領的厚毛衫,寬大的領口托襯著那一張精致的臉孔更加瘦削,皮膚白到沒有絲毫血色,略顯出羸弱的病態。
她看見嘉允,笑了下。
嘉允這才恢復步伐,朝她走去。
“初語學姐。”

沈初語偏過頭咳了幾聲,往後退了幾步,與她拉開了些距離,“小允,你來啦。”
嘉允牽起嘴角,嗯了一聲。
半晌過去,又覺得尷尬,這才指了指家門,“你要不要去家裡坐會兒?我哥他……”

“不用了。”沈初語擺擺手,伶白的手背上露出好幾塊青腫的針眼,她把手裡的購物袋遞給嘉允,拉起毛衣領口遮住小半張臉,聲音仍有些悶弱:“你能幫我把這個還給你哥麽?我晚上還有事,就不去家裡玩了。”
“哦,好。”
“謝謝你啊小允。”
“不客氣。”

冷風挾著雨氣襲來,她沒忍住又咳了幾聲,抬起手和嘉允告別。
嘉允看著她走到對面的那幢小樓前,看見她攏扎起的深棕發尾在路燈下浮動著細碎融融的光色,看見冷風吹拂起她的長裙邊角,看見她伶仃細瘦的腳踝凹陷的弧度很美。
然後便覺得,接下來的秋冬該是很難捱的吧。

她怎麽又病了,一手的針眼,看著都讓人心驚。

嘉允在二樓臥房裡找到千禾,他躺在牆角的沙發裡,長腿憋得無處可放,瞥見嘉允來,目光落至她手上,又一言不發地移開。
“喏。”嘉允把東西往他腳邊一丟,語氣有些憤悶,“她不要,還給你。”

很貴很貴的羊絨圍巾從品牌袋裡露出一小塊邊角,嘉允之前看見求著千禾要了很久,他都沒應下。
誰知道送上門去給人,都不被領情的。

千禾瞧都沒瞧,嘉允擠過去坐下,用胳膊肘撞他,“喂!她不要你都不說給我,太摳門了,你還是我哥麽?”
他蹙緊眉,不耐煩地翻了個身,仰頭閉下眼。

“哥哥……”
“哥哥……”
“拿走吧。”

雖然是被嘉允煩到無奈投降,可這姑娘根本沒有要放過他的意思。從袋子裡拿出圍巾喜衝衝地裹在自己脖子上,一邊還要迫問他:“說嘛,你昨晚不是去找她了麽?”
應該是一夜沒回來,不然不會到今天早晨才發現她不在家。

千禾懶得睜眼,更懶得搭理她。
可是在嘉允喋喋不休且刨根問底的務實精神下,他終於還是選擇不裝死了。
冷冷睜開眼,語氣不善地頂她一句:“我說我在她家幫她寫了一晚上的數學題你信麽?”
嘉允聽見後解圍巾的手一頓,轉目看向千禾,一字一頓地說:“我信。”

然後看著千禾絕望似的閉上眼,丟給她最後一句。
“那就滾吧,別煩我了。”

嘉允的聽力系統自動過濾了這一句話,毫無眼色地繼續追問:“然後呢?然後呢?”
他臉上的失意遮掩不住,過了片刻,千禾說:“沒有然後了。”
很無趣的故事,甚至徹底摒棄掉他身上的悖戾個性,再問下去也只會讓人禁不住直打瞌睡。

其實後面的事千禾沒有和嘉允說,這已經不再是日複一日單方面的付出被拒絕,而是頭一回,讓千禾覺得,他和沈初語之間好像真的沒有什麽再繼續下去的可能了。

他甚至一閉上眼就能記起昨晚的情景,沈初語不知道從哪裡弄來十幾張沒完成的數學試卷,他從陽台推門進去的時候,見她正趴在桌上,右手握著的筆尖不斷往左手溢血的針眼裡戳。

鮮血和墨汁混融,手背都開始發青。
他慌忙過去攥住那纖白的手腕,難得衝她發了脾氣:“你有病啊,嫌死得慢?”
沈初語抬起頭衝他笑,甩開他的手,起身去拉紗簾。

“試卷寫不完,假期後要回去上課了。”
生病也不是積攢了一個月試卷不寫的理由。

千禾無奈,坐在她書桌前,幫她趕了一夜的功課。
凌晨四點,沈初語從睡夢中醒來,坐到千禾身旁看著他寫完最後一道數學題,然後和他說:“我有男朋友了。”

千禾已經記不清他從七歲開始,究竟被沈初語拒絕了多少次。
但是這一句話,他記得,是這十年來的第二次。

他隻記得那時指尖嵌進了掌心裡,充血到逐漸發麻失力。
可他還是直起了破碎的脊骨,別開臉,面無表情地離開了沈家。

假期結束回校上課的那天早晨,嘉允站在家門口等千禾回去拿東西。
瑟涼的秋風吹起地面零落的梧桐葉,在牆根簌簌打著旋。百無聊賴中她看見,對面那幢紅牆黛瓦的小樓前,濃蔭蔽覆下的沈初語笑著坐上了一個男生的自行車後座。

千禾這時正從院門口踏出來,一眼瞧見對面熱戀中的那對小情侶,面色冷了冷。
接著他看見嘉允走到路旁,衝著對面喊了聲:“江琛——”
清致俊逸的男生側目望過來,一只腿踩在地上,勾唇露出一個很明朗的笑容,“嗨,嘉允,早啊!”

沈初語偏過頭,和江琛說了句什麽。
然後男生就騎上了那輛嶄新的自行車,清煦的聲音在秋風中凌亂飄蕩著,“嘉允我先走了,再見啊。”

嘉允衝著他們的背影擺擺手,回了一句:“再見。”
“你怎麽誰都認識?”千禾過來往嘉允手心塞了一袋熱牛奶,斜睨著望她一眼。
嘉允咬著牛奶包,含糊不清地說:“誰?江琛嗎?你不認得他?”
千禾平平移開視線,語氣很隨意,“我幹嘛要認識他?”
“哦……”

被風吹起的發尾越行越遠,如果視力在正常范圍,那應該還能看見沈初語那蒼白纖細的手指緊緊捏著江琛的校服衣角。
轉過巷口時,響起一串清脆悠揚的車鈴,然後美景消失在眼前。
他們往前走了一段路,千禾幫嘉允扔掉喝空了的牛奶包。

終年常綠的絡石藤攀滿整條街的紅磚牆,早晨七點半,空氣裡彌漫著秋意的清潤,陽光褪去了暑季的灼烈感,透過梧桐枝葉篩落,照在人身上很暖,嘉允伸手去捉陽光,一路玩得興起。

學校不遠,正常走路十五分鍾。
大概是已經走了七八分鍾的路程吧,一路沉默的千禾忽然開口了。
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不笑的時候表情很冷,斂著眼,頓了很久,終於把之前的話茬接上了。
他問:“你是怎麽認識那個人的?”

叫什麽來著?
其實他很清楚自己應該保持隨意自然的態度,將那種無關人員從他腦海裡快速徹底地清理出去。
可就怪他記性太好。
他清晰記得那個載著初語離開的男生有一個還不錯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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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嘉允偏過頭愣了下,“你說江琛?”
千禾側目望過來,看見嘉允睜著那雙大大的眼睛,睫毛忽閃幾下。他頓時感覺胸腔憋了口氣出不來,這小孩永遠都是這樣,抓不住重點。
他很不耐煩地把視線撇開,才聽見嘉允說。
“他弟弟江辭是我們班班長啊。”

後來嘉允有點上道了,不管千禾想不想聽,兀自說著:“他好像在和初語學姐交往哎,哥,你應該很遺憾初塵學長去外地上大學了吧,不然有他在,你就有同一戰線的隊友了。”
說好聽點叫統一戰線,說不好聽的,就是千禾給女神她哥打小報告,然後兩人一致對外,解決掉她的男朋友。

沈初語他們一家是在嘉允離開七江路的那年搬來的,所以後來當嘉允看見無限對沈初語示好又被無數次拒絕的千禾。
她打心眼裡覺得,自己永遠也沒有辦法喜歡那個病怏怏的木頭美人。

惡毒的時候,甚至會稱她是壞女人。
那個吊著她表哥,又和別的男生戀愛接吻的壞女人。

後來嘉允看電視,學會了一些髒詞。
專門用來形容沈初語那種三心二意、逢場作戲的壞女人。
婊子,賤貨,狐狸精。

她把這些詞用在過很多影視劇裡她不喜歡的女人身上,卻唯獨沒有這麽罵過沈初語。
或許從本質上來說,她和千禾一樣,就是容易被那種壞女人迷掉心智。

一邊討厭她,一邊又會關心她怎麽又生病了。
天天生病,怎麽還不見她病死。

就這樣沉溺在矛盾的自我剖析中反反覆複,嘉允走進了班級,在過道上撞下了一本書。
“哎呀!”一個嬌蕩刺耳的聲音驟然響起來,隨之入眼的是一張意料之中,令人討厭的面孔,“嘉允,你怎麽走路的呀,把我書都撞掉了。”

這位是目前除了沈初語外,還能讓嘉允稱之為討厭的女生。
她的同班同學,束荔。

那姑娘穿著夏季校服的白襯衫,彎腰撿書的時候胸口露出大片雪白豐盈的乳肉。
嘉允撇開視線,一言不發地回到自己座位上。

束荔仍不死心,跑到她桌前坐下,一把抓住嘉允的手,摸了兩把,嬌聲笑著,“嘉允寶貝,你怎麽了呀?一早來就給我擺臉色,你這樣很容易毀掉我這一天的好心情呢。”
嘉允不動聲色地甩開束荔的手,盯著她,一字一頓地開口:“看見你,已經毀掉了我一整天的好心情。”
她卻嘻嘻笑了兩聲,眨著一雙翹長的睫毛,故作矯揉地嘟起嘴,“可我看見你就開心,看見你就喜歡,怎麽辦呢?”

艸。
嘉允感覺早上喝的牛奶都已經開始從胃裡往上翻騰,她忽然想起那個小聾子,他是怎麽能做到忍受自己那麽多天如此矯情做作的騷擾而不惱怒的呢?
嘉允不喜歡束荔,從見到她的第一秒起。
沒由來,就是討厭。

沒錯,嘉允是那種很古怪跋扈的女孩,不管在哪都挺著薄直的脊背,面孔微微揚著,身上的傲氣一看就很難泯滅。

她朋友很多,但是不喜歡她的人更多。
其中包含很多,她那些所謂的朋友。

想到有些事,嘉允一上午腦子裡都是混混沌沌的,一直趴在課桌上,懶懶提不起勁。
同桌不時探過手來摸摸她的額頭,再摸摸自己的。
最後小心翼翼地開口問她:“嘉允,你是不是生病了?”
嘉允從肘窩裡把臉抬起來,嗓音微啞地說:“沒有。”

可她說完後愣了愣,眼前忽然閃現一張峻深木訥的面孔,那麽快就出現,和早就烙在她腦子裡似的。
又點點頭。

嘉允忽然明白,她真的病了。
她得了一種沒有小聾子,就會沒處矯情的怪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