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與女

發佈時間: 2024-10-13 16: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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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沉喑的質問幽幽響起,嘉允握著計許拎油燈的那只手,提起來,火光籠向樓梯口的位置,昏黃照亮那個人的臉。

是嘉建清。
穿著剪裁精巧且合體的襯衫西褲,發絲梳得格外立整,於一片幽暗的映照中,還真有些分不清年歲的硬朗俊逸。
他離開沒多久,嘉允卻連他的聲音都辨不出來了。
“是您啊,嘉總。”她拖遝著腳步往樓梯下走,逐漸看清他倦怠的面容,“解釋一下,我說的‘我操’只是一個語氣助詞,僅僅表示我見到您太過訝異興奮的心情而已。”

她站在嘉建清面前,仰起脖子看他,探查的眼神在他身上溜了好幾個圈,也就是這種熟悉的眼神讓嘉建清感到異常不適,剛想開口,又被她打斷:“再說——我真想操誰,也犯不上操您這號大人物啊。怎麽?終於想起來您還有位家人被丟在這荒山野嶺十幾天了?”
嘉建清斂起眉,語氣沉厲:“你別每天嘴裡都是這些不三不四的話。”教訓完嘉允,眼神又落到後面那個提油燈的計許身上,再度質問:“你們剛才在上面做什麽?”
“沒。沒做什麽。”嘉允挑起眉,又補一句:“我們能做什麽。”

計許這時走到她身旁,對著嘉先生微微鞠了一躬,嘉建清衝他頷首道:“我記得你,你是叫計許?對麽?”
這邊被點到名的人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就被嘉允一把拉到身旁,衝著嘉建清毫不客氣地開口:“嘛呢你?查戶口?這兒歸你管麽?當老板當上癮了?”
嘉建清先是一愣,遂即余慍未消地說:“你少這樣陰陽怪調的。”

“你先回去。”她踮著腳,在計許耳邊低且快速地示意一句。
計許回頭看她,眼裡暗暗含著些不放心。
“走啊。”她推他一把,已經有些不耐煩。
計許腳步頓一下,再次對著嘉先生微欠欠身。

他往宿舍方向走去,昏寂的樓道內,就只剩這一對劍拔弩張的父女。
嘉建清搭手過來扶住嘉允的肩,語氣也少有地松泛了些,“在這過得怎麽樣?”
嘉允扭了兩下,掙開他的環抱,兀自負著氣往操場走。遠遠看見嘉建清那輛限量版的領航員停在校內,在這間蕭敗老舊的特殊學校裡,顯得尤為不相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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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蕩的操場內,只有教學樓那有一盞老舊殘破的大燈泡,紅昏昏地懸在那皸裂剝脫的牆體上頭。操場邊的槐樹下還留著一條先前停電時別人乘涼用的長凳。
愈往樹下走,燈光愈疏,嘉允坐過去,從地上撿了把蒲扇搖在手裡,習慣性地把腿踩在板凳上。

嘉建清過來,拍拍她的小腿:“坐好。”
她不依,反倒衝他翻了個白眼。

“你看看你現在!哪裡還有點正經學生的樣子?”嘉建清指著她呵斥,他那布滿血絲的眼看得讓人心裡發慌,“除了會欺負同學還會什麽?”
嘉允半揚起臉,月光照亮她那張嬌麗精絕的面孔,嘉建清大腦有一刹間的發懵。
這張臉,像極了她們顧家的每一個人。

她赤腳踩在長凳邊緣,穿一身棉綢質的白裙,領口松亂著,脖頸浮著一層過敏樣的薄紅,望著他,也不應話。那一雙淺淡的眸子,把他從上到下地打量。
像一把冰刀,將人從頭剃刮到尾的銳利。

蒲扇被她猛搖幾下,肩角的發絲慌慌飛起,她這才冷笑著:“我欺負誰了?我又他媽欺負誰了?合著在您嘉總眼裡,我這輩子都脫不掉壞胚子的罪名了是吧?”
“你嘴巴給放乾淨點。”嘉建清低狠地斥她一聲,“我讓你來改改性子,沒想到你越改越不像樣。”
老東西氣得舌頭打結,抬起手指著嘉允的鼻子,後又放下,一臉悶色:“你沒欺負人,把計許帶到樓上去幹嘛?勾勾搭搭,成何體統?!”

嘉允忽地笑起來,月色下那副姣柔的面孔美得愈發張揚,她挑勾起唇角的發絲,散漫地答道:“勾搭誰呀?我犯的上勾他那個小聾子?你可別說,你這大半夜的折返舊地,就是為了來教訓我?”

她語氣裡暗暗掩著的譏嘲讓人尤感不適,夜裡起了一陣陰涼的風,刮過嘉建清被汗濕的後背,冷得脊背一僵,那種莫名的壓迫感再一次卷席而來。
故而再開口,很多積壓的舊日情緒也一齊湧到嘴邊:“你和你那表哥學出這不三不四樣子,你以為是好?了不起是麽?”

嘉允悠悠揚起眉,瞧著他那張氣得鐵青又怒目圓瞪的面孔,竟在這一瞬驚覺,嘉建清真的老了,他們成日明裡暗裡笑說的那句老東西,還真就成了真。
然而這樣淒傷悲厲的情緒嘉允是永遠也察覺不到的,她被怒火淬紅了眼,血液裡汩汩湧動著無端的躁鬱,扯著嘴角哼一聲,不疾不徐地仰起手,拭乾發林裡滑落的汗。
又倏地騰起身,面容一冷,露出惡獸的獠牙,低喝著:“說我就說我,你又在這拐著彎罵我表哥是什麽意思?我和我表哥學出什麽樣又關你屁事?”

嘉建清幾乎快要控制不住揚起的手,恨不得,他真恨不得能好好教訓這不知悔改的小畜生一次,哪怕只有一次,也好解了他這麽多年積悶暗燃的恨懟。
“好!好啊!”他聲音發著抖,連自己都無法察覺:“你要跟他學壞,行啊,去學吧。真有本事的話,出了事別再讓我給你們擦屁股。你不是從小跟你舅舅表哥好麽?行!趕明兒回去了,再滾回你們顧家,做你們顧家的女兒去。”

“好啊,去誰家不是去,被誰養不是養?你真當我離你了就活不成了是麽?合著全世界就您一位有錢人?大舅既然能養我六年,那我還怕他將來不養我?”嘉允氣得胸口起伏不勻,雙手不自控地顫栗,聲音好幾次都哽塞住。
就當嘉建清以為她的戾橫已經全然發泄完時,她又一次開口:“是我逼著你幫我們擦屁股?是我逼著你娶我媽?是我逼著你把我生下來?對麽?”
她頓著,聲音裡染上哭腔,澀得喉嚨都扯痛:“你自己願意端這盤屎盆子,怪誰?啊?我問你怪誰?!”

空氣裡滾騰著吆喝怒罵的溶煙,乍然噴濺的火星子,落到這父女二人的皮肉上,誰也感覺不到誰的痛,誰也不能體會誰。

他們就在這昏幽的夜色中,對峙抗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