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你的季節

發佈時間: 2024-10-13 16:1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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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允在三月決定繼續參加高考。
家裡無人反對,表哥聽完只是沉默了幾分鍾,然後問她,課業還能跟得上麽?
她很誠實地搖搖頭。
又很誠實地承認:“有阿許在。”

計許在課業上的用功有別於表哥那種天賦型的天才選手,他很能吃苦,其實在鄉下特殊學校學到的課程要遠遠落後於同齡人。他向來是自學苦讀的那一類人,深陷泥潭桎梏,卻又不肯屈服低頭。
他成功將高中生涯縮短為兩年。
以為追上了嘉允的腳步,卻不料又跨得太過,徹底跑到了她前頭。

於是嘉允趴在桌上,望著無邊無際的複習資料,苦著張臉道:“完了完了,今年肯定是要複讀了。”
堆積成山的試卷裡,她供著與表哥視頻通話的頁面,跪求學神賜予她一些好運。
顧千禾在那頭扶額歎氣:“沒得救。”
望著她那苦兮兮的小臉,又不忍,頗有些陰陽怪氣地問:“不是說有救星麽?他人呢?”
嘉允笑得一臉滿足,“啊,男朋友去充電了。”
“神經。”
“真的!”嘉允幾乎急到跳腳,“阿許那個東西超酷的,可以吸住大腦裡的電極芯片。”
嘉允說得激奮,絲毫沒有誇大其詞後的心虛惶然。
可表哥只是冷冷聳下肩,“哦。”
“阿許聽見世界的聲音和我們不一樣。”嘉允思忖再三:“是真的,不騙你,沒吹牛。”
表哥臉上浮滿不耐,雙臂抱在胸前,皮笑肉不笑:“多牛逼?能聽見外星人說話?”
嘉允一哽,又狀似不經意道:“也不是不可能。”
他嗤地笑出聲,眼裡滿是不在意的挑釁。

然而挑釁歸挑釁,顧千禾對計許的敵意並沒有想象中那麽深。
他很平靜地接受了他是小妹男朋友的事實,如同接受她選擇不去美國一般平靜。
表哥偶爾會在遠程指導嘉允課業的同時,和計許做一些簡短而有效的溝通,慢慢的,他們之間的關系也漸漸熟稔起來。
計許原以為顧千禾是那種很優越的存在,張狂難馴的肆意,堆砌成他身上那一股與身俱來的距離感。
這就是這樣一個初見時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分給他的人,如今也會隔著視頻與他道好談心。
嘉允的出現,為他的世界帶來更多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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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在六月結束。
萬物眾生皆在夏日蓬勃生長,盛烈的陽光落進家宅一角,牆邊的一處陰影下蘭草正勾勒出濃鬱的新綠碧影。
那日嘉允踩著陽光出門,被庭院裡正在蒔弄花草的顧淺叫住:“你又去哪?”
“我……”嘉允低著頭,手指捏著自己裙邊的褶皺,聲音下意識地放低:“我去找阿許。”
“怎麽天天都要去找他。”顧淺將剛移盆的一株蘭草扔到地上,眼神將她盯緊:“我看你的魂都被那個小聾子給勾跑了。”
嘉允一時無言以對,轉而嘻嘻笑起來,“對呀,你說的沒錯。”
顧淺走到她面前,輕蔑地嗤笑一聲:“你怎麽還像小時候那樣沒出息啊?你哥走了你纏誰不好?非要纏著那個鄉下來的聾子,你腦子拎拎清,他是個殘疾人,這輩子都低人一等。你跟他好,你也想一輩子都被人看輕是不是?”

“沒人要看輕我們。”嘉允撇開臉,頓時失了一貫對顧淺的耐性,有些壓抑不住內心的厭煩:“你也不要總拿阿許和哥哥比,他們不一樣。”
顧淺不禁冷笑:“呵,你先掂掂看他那把賤骨頭有幾斤幾兩,我至於拿一個殘廢來和自己侄子比?”
“算了算了!”嘉允驟然抬高音量,轉身往屋子裡走,“我不去找他行了吧,你滿意了麽?”
走到台階處,她又負氣一般轉過頭對著顧淺說:“你總說他是殘廢,可我就是喜歡他,我也偏要和他好,那我又是什麽?”

嘉允轉身跑回樓上,砰地一聲關上門,拿起床頭的毛絨玩具亂砸一通,發泄完她拿出手機,看著計許發來的短信抹眼淚,抹完眼淚又硬著頭皮下樓。
她站在樓梯上,看著顧淺獨自坐在客廳的背影,一時又覺得內心愧疚難當,她慢慢挪步過去。顧淺紅著眼,見她來,當即把臉轉開。

嘉允站在一旁小聲說:“我要去找阿許啦,他還在等我。”
她見顧淺不應聲,她見顧淺細白的脖頸上隱隱有了微長的紋路,不知是哪個瞬間,嘉允忽然感到鼻尖一酸,眼淚不受控地滾落下來。
許是察覺到她在哭,顧淺轉過頭,怔了怔,不禁軟下聲:“哭什麽呀?你真要恨我不成?”
嘉允轉過臉擦乾眼淚,說:“媽媽,你可以不喜歡計許,可以不接受他,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侮辱他,在你眼裡他可能還不夠好,可對我來說,他是這世上最重要的人。”
顧淺愣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只道:“你想去找他就去吧,我也懶得再做壞人了。”
嘉允咬唇嗯一聲,猶豫轉身時,聽見顧淺在她身後低聲輕喃:“到底還是你爸厲害,只有他知道你喜歡什麽。”
嘉允頓了頓,終究還是選擇走出家門。

夏日路旁的參天古柏在地面投下一大片濃蔭,溫柔沉默的少年站在樹下,細碎光影在葉隙間晃動,緩緩落在了他的身上,少年見到她,清逸乾淨的眉眼同雙臂一起舒展開。
嘉允跑著撲進他懷裡,緊緊摟住他的腰,語氣很是依戀:“阿許,今天咱們去西山玩,好不好呀。”
計許張臂牢牢接住嘉允,低頭親吻她雪白稚氣的面龐,“好。”

滿樹的蟬鳴漸漸催生出燥意,暑中烈日炙烤著路面,空氣間如同漂浮著滾滾悶熱的溶液。計許扶起靠在樹旁的自行車,低聲說:“你斜著坐。”
嘉允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短裙的裙擺,應聲道好。
騎車下坡時車輪壓過山道上的碎石路面,嘉允坐在後頭摟著計許的腰,臉頰輕輕貼覆在他清瘦的背脊上。兩旁竹林間的清風蘊著微微涼意,吹過少年的衣擺,吹過蓊鬱的竹梢,又折返回來拂起她的裙角。
“阿許,我們來做盲聽訓練吧。”
微風將她的聲音吹散,輕飄飄地落向計許耳邊。
“好。”
這是他們常做的一項訓練,他需要不看口型去重複嘉允說的話。
嘉允說的第一句話是:“哥哥說,下周回來。”
計許跟著重複,經過路口時左轉,往西山的方向騎。
第二句是:“我最喜歡夏天,因為夏天是遇見阿許的季節。”
計許輕輕揚起嘴角,說:“我最喜歡夏天,因為夏天是遇見嘉允的季節。”
“錯了錯了,不許你自由發揮!”
“好,我知道了。”
去西山的道路兩旁植滿高大繁茂的洋槐,落地成蔭,車輪碾過一窪淺淺的水坑,嘉允在停頓很久後,說出第三句話:“我們不會再分開了。”
計許愣了一下,聲音極輕但尤為篤定地重複:“嗯,我們不會再分開了。”
他感覺到腰間那雙細瘦的手臂收得更緊,隨後溫熱細密的吻落在他脊背的位置。西山漸近,不遠處隱約能看見山頂寺廟的青瓦尖脊,即將離開濃蔭遮蔽的磚石小徑,葉隙間篩落下的碎影在他眼前蒙上一層短暫模糊的光斑。
與一陣長久的緘默中,他仿佛聽見嘉允極小聲的在他背後說了句話。
一時恍惚,前輪壓過一塊碎石,車身猛地一震隨之徹底停下來。計許回過頭,沉黑澈亮的眸光牢牢滯留在嘉允臉上,他張口,幾乎是無聲地問出這四個字:“你說什麽?”
陽光刺破稀薄的雲層落在嘉允側臉,她抬起頭,光影浮動轉換間,所有的情感都在此刻變得清晰而熱烈起來。
因為,他又一次聽見嘉允說:“阿許,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