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說再見

發佈時間: 2024-10-13 16:1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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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旭陽披著烈烈的熾潮高懸天際,暑中正熱,西渡橋早晚溫差大,嘉允站在廊前洗漱,後頸沁出些許薄汗。
愣愣望著窗外,蟬鳴鼓噪,微風乍起,遠處隱隱有車輪滾碾泥地的聲音,不過多時,一輛銀灰色的老款添越緩緩駛進校門。
嘉允快速漱淨口,衝一把臉。沿著長長的走廊跑出去,她胸腔內溢滿脹酸的滋味。

表哥,表哥……

女孩濃密的發絲蕩在頸後,隨著她猝亂的步履輕漾跳躍,在晨曦下散射出碎碎溶光。
千禾拉開車門,還未從時差中醒過神來,剛落地站穩,就被一個小身影撲了滿懷。

後背猝然撞上車框,瞬間疼清醒過來。
熟悉這人,也熟悉這常規操作。
千禾彎彎腰,把小妹箍在懷裡。

“天……”他垂下頭,下巴蹭蹭嘉允發頂,“哪來的小豬?”
嘉允把臉從千禾懷裡抬起來,杏圓的大眼忽閃幾下,將他望得真切,緊接著撇撇嘴,喊一聲:“哥……”

千禾笑,陽光不偏不倚地從他右臉灑下,恰如其分地勾勒出棒球帽下一張雪潤精絕的面孔。
他拍拍嘉允的肩,“松開,給你爸看見又得罵我帶壞你。”
嘉允放開他,拉著他的手臂,繞著人轉了個圈。

大半個月沒見,他竟又竄高了些,這讓嘉允不禁慨歎,法洋鬼子的血統果真天賦異稟。
曬嘛曬不黑,個子還死命地長。

像什麽?嘉允繞到他身前,擺弄他的手臂。忽地想起,千禾像那暑中烈日下清峻挺拔的楠竹,滿是蓬勃朝氣。

“你長高了。”嘉允偏過頭躲太陽,衝他笑著眨眼。
千禾嗯一聲,捏下她的頰邊肉,輕輕蹭去她臉上的水珠,說:“你胖了。”

他那玻璃球似的瞳仁繞著這所學校轉了一圈,嘴角抑製不住地往下撇,詫聲道:“在這吃糠咽菜,你還能長胖?”
嘉允切一聲,鞋尖抵著水泥地踢蹭一下。
“要你管!”

千禾抬起帽沿,五指插進發林間往後抓,後又扣上帽子,下巴輕抬,指向嘉建清的那輛領航員,“你爸呢?”
“不知道。”
“你去把東西收拾好,我去找你爸。”
“找他幹嘛?”
千禾唇角翹起,臉上漾出些昭然可見的惡意狡黠,爾後一字一句地說。
“我去給他,找點不自在。”

顧千禾和嘉建清從一開始就不對付,雖說還沒鬧到掰面兒的那一步,但也多少差不離了。
嘉允沒吭聲,默默回到宿舍整理東西。
來時多少,走時依舊是那些。
除了一塊帶不走的白皂角,用空了的嫩膚露,就只剩下一瓶矮胖的指甲油。

嘉允撚在手裡愣很久,最後還是決定把它塞進行李箱的夾層間。
收拾完一切,是早晨十點二十。
她拖著箱子走出走廊,遇見幾個康復師,扯出笑臉打招呼告別。

走到院內環顧一圈,見千禾靠在槐樹下抽煙。
嘴裡叼著煙,燃了一長截,星火點在末端搖搖欲墜。
他捧著手機急促地打字,眉心擰死,一臉愁容。
見嘉允來,扔了煙在地上碾滅,又彎腰把煙頭拾起,找了處垃圾桶丟掉。
“好了?”
嘉允點點頭。

行李箱的滾輪在地面拉出雜亂無序的悶噪聲,他們走到車前,千禾替她放好行李,開車門。
倆人坐到後排,司機張叔問:“現在走麽?”
千禾嗯一聲,繼續看手機。

車子啟動,嘉允開始不自在,屁股坐在真皮坐墊下,挪一下,再挪一下。
千禾開口,眼神仍牢牢盯著他的手機屏幕,“有事說。”
“哥……”
千禾不動聲色地瞥她一眼。

“我們……”嘉允猶豫著,眼神和他對上,又垂下,“我們吃完飯再走吧……”
說完這句,張叔頓住,等待他們交涉。
“你早上沒吃啊?”千禾問她。
“不……我是說,午飯……”

半晌沉默。
千禾開口:“現在十點半,最遲兩小時能到家,剛好吃午飯。”
嘉允默住,斂下眼睫。
“隨便你。”千禾松口,揉揉她的後腦杓,輕聲說:“別生氣啊。”
張叔笑起來,又把火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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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有人敲窗,張叔降下車窗,衝車外的人喚了句:“嘉先生。”
嘉建清彎腰往車內瞧一眼,問張叔:“怎麽不走?”
“小允他們說想吃了午飯再走。”

嘉建清沉吟半晌,抬手看看表,又道:“現在走吧,下午有暴雨,村口路一準兒要塌的,到時候就走不了了。”
千禾伸手過來,捏著嘉允左手虎口處安撫似的揉了揉,無奈聳肩。
所有人都在等她發話,嘉允咬著唇內軟肉,發了些勁,唇間滲出血絲,漫了滿口腥氣。
“走吧。”

不等了。

車子駛出校園,老槐樹間有驚雀撲簌飛過,槐梢蕩漾著緩緩消失在眼前,西邊青瓦斜頂上的老煙囪正冒出縷縷炊煙,還有那一幢土木結構的灰牆黛瓦、茅室蔽戶……
一切畫面都碎在眼前。
模糊著,消失殆盡。

校旁的養豬場面向道路的那堵牆上用紅漆寫著三個字:賣小豬
千禾看見忙叫王叔開慢點,劃開手機拍照留念,照片一角正是嘉允那半哭不笑的喪臉,配上血紅的三個大字。
畫面簡直,淒愴極了。
他低低發笑,把手機遞到嘉允眼下,“瞧你,多可愛啊。”
嘉允瞥眼手機,又往外看,路景早已更迭,那所學校,再也看不見,再也回不去了。

那個在屋頂通煙囪的的計許。
那個帶著她跨過溪坎穿過樹林去尋篾竹計許。
那個織了一床竹席任她躺在月光下數星星的計許。
那個聽不見,又無父無母的計許。
在離別時,沒有來送她。

眼前的一切驀然破碎,眼眶裡再也盛不住那滿溢的水汽,她撲在千禾肩頭,白T恤上洇出一片淚跡。
開口時,聲音也碎啞,“怎麽辦?怎麽辦呢?”
千禾纜住她的肩,摩挲幾下,幾次開口,終究忍住。
她哭到有些哽咽,依舊含糊不清地低喃自語:“怎麽辦……沒有和他說再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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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我在編推的最後一天,如果今天珍珠過2700,就繼續加更一章。(晚11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