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先生替他交付了所有醫藥費,將他轉院。車禍當時造成的腦外傷很嚴重,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計許變得異常沉默陰鬱,病痛的折磨使他無心顧及更多。如果沒有嘉允,他覺得自己應該挨不過那一段晦暗苦痛的時光。
他不是沒有去見過嘉允。
第一次見她,是在某個很受年輕人追捧的節日,那時他剛出院不久,車禍的後遺症很多,他的左半側身子幾乎成日都是僵麻的。他坐在嘉先生的車裡,看著嘉允和朋友們嚷鬧嬉笑的身影。那時的他無法拖著一半傷殘的軀體走到嘉允面前,只能躲在遠處窺望。
見她笑得好開心,有一個男孩子,知道她喜歡喝阿華田,會從口袋拿出紙巾溫柔示意她擦去臉上的水漬,她的朋友都是健康的,臉上漫溢著幸福張揚的笑容。
第二次是在春節,嘉先生帶著他敲響了顧家的門,那天嘉允和表哥不在家,嘉允母親將嘉先生送去的東西全都扔了出來,當時嘉允的大舅出來攔著她,卻攔不住她刻毒怨忿的謾罵聲。
那一天下了好大的雪,他就撐著拐杖站在牆角,他聽見嘉允母親罵他是個“雜種”“殘廢”,那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他知道這一切並不都是完全針對他自己,嘉允母親只是把無端的怨恨全都發泄在了他的身上。
嘉先生開車與他離開顧家的時候,經過巷口,他看見嘉允表哥背著她往回走,倆人一邊罵一邊笑。
他看著漫天的大雪落下來,那一刻,仿佛永遠也望不到邊際。
那一年的春節,他和嘉先生在一起過。
他們都是很孤獨的人,他們都是嘉允母親口中“不配”的人。
這兩年裡,他做了兩次人工耳蝸的植入手術,發燒十一次,頭痛無數。
他的學校和嘉允的學校僅僅一橋之隔。
他幾乎每日都能見到嘉允。
嘉允喜歡在春日逛公園,喜歡和朋友一起沿湖騎車。
她常在夏天約朋友去出門看電影,盛烈的日光照在她臉上,同她一樣耀眼。
秋日嘉允喜歡踩地面的枯枝落葉,她喜歡聽那種殘碎清脆的聲音。
北方的冬季格外漫長,嘉允最愛雪天,雪人堆得很爛,打雪仗輸得最快,耍賴卻最多。
可是這一切的一切,從計許口中說出來時,都變得那麽輕松淡然。
春日裡的軟風那樣溫煦,吹上人的面孔,帶著柔枝清露的香氣一曳而過。道路兩旁的刺槐隨風簌簌作響,篩下一道道細碎明亮的光影。
遠處的民宅屋脊被暖陽鍍上一層薄金般的色澤,春日使得一切平庸蕪雜的景象都生動美好起來。
可這樣的平靜卻終究被眼淚攪亂。
抑或是說,是她的眼淚,使這樣的春日更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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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許抬起手,慌亂無措地替她抹去臉頰上的淚痕,“嘉允別哭……”
可是嘉允控制不住心口淚湧的酸澀,她無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緒。
兩年的時間太長,而這兩年裡她所擁有的所有歡愉適逸都在此刻變得不合時宜起來。
整整兩年。
他匿身在一片濃重的陰影之下。
靠著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愛意支撐。
那是嘉允曾經施舍給他的,在許多愛意裡分出來的那麽一丁點兒。
短暫年少的時光還有多少個兩年?
嘉允感到一股無端的歉疚湧上心頭。
她曾經對計許,終究是依賴更多。
而她的那一點喜歡,那一些情感,在這漫長失散的兩年裡,早已被遺憾和不甘揉雜得面目模糊。
很多時候就連她自己都忘了,當初回憶裡的那一份情感,到底是否真的存在過。
很多話哽在心頭,湧出口的竟只有一句:“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啊……”計許小心牽過她的手,吻去她眼角的淚跡,“是我不好,是我不敢去見你。”
他笨拙慌張的姿態使得嘉允心頭更酸。
她的確擁有過很多很多的愛,可是這樣稚拙而熱烈的情感,她只有在這一個人的身上得到過。
“阿許……”嘉允將計許的手牢牢牽住,迎著他的目光,忽然哽咽,仿佛所有的話都沒有必要說出口了。
只有沉默。
卻又不止沉默。
過了很久,計許忽然抬手擋住眼睛。
他彎著腰,隔著一層單薄的襯衫面料,少年人嶙峋的脊骨抻直緊繃著,他好似在顫,隱忍的氣息壓抑在心底,仿佛下一秒,這些無謂的自尊與掙扎,隨時都會被風吹散。
可是他始終沒有把那些話說出口。
其實他也會害怕,害怕手術失敗,害怕永遠都聽不見,害怕這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他活在這個世界上,仿佛只是一片孤苦無定的陰影,是一道扭曲醜陋的暗瘢,他是多余又礙眼的存在。
可是他更害怕的是,一生都沒有資格回來。
風聲溫柔拂過耳畔,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一雙溫軟的手臂輕輕環過他的腰,將他抱在懷裡。那因繃到極致而細微顫抖的背脊筋骨訇然松懈下來,計許弓著身子,濕潤的臉頰貼在嘉允胸前,他雙手攥死緊緊捏著嘉允衣角,聲音似哭:“我不能沒有你,嘉允,我不能沒有你……”
就在這一刻,他不想再要那些無謂的堅持,也不想要那些可笑的自尊心。
一世的人生那麽長,嘉允是這世界上唯一給過他溫暖和安全感的人。
除了嘉允,沒人愛過他。
醫院兩旁的人行道上往來熙攘,人群將視線密集地落向這兩個年輕的孩子身上。然而下一秒,他們則面無表情地投向各自的生活軌道。
只有嘉允,旁若無人般輕輕拍撫著他的脊背,貼向他的耳後細細親吻,一遍遍地說:“我會對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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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罵預警:還有兩章完結
就在年少期結束,躺平任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