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允在下午第二節的英文課上收到了一條沒頭沒尾的空白短信,她當時正支著下巴發呆,看完就把手機放回桌下抽屜裡。
日光西移,漸漸泛出暮色,斜照在黑板上,光影把空間切割成半明半晦的交替宇宙。
嘉允眼皮一跳,乍然想起一個人,正如福至心靈。
她拿出手機,敲過去幾個字:計許?
回信是在兩小時後。
她擠在嘈亂喧雜的放學人潮中,看見那個陌生號碼發來一個字:嗯
一波波螞蟻似的學生衝出樓道,趿著無序散亂的步履,急迫地想在夜幕降臨前,聞到自由的氣息。
耳邊擦過風聲,卷走了某一刹的倦怠。嘉允站在樓下停住腳步,把這個號碼備注成:小聾子
高二年級放學要比他們晚半小時,嘉允就靠在隔壁教學樓下乖乖等著。傍晚時分又落雨,淅淅瀝瀝個沒完,空氣也跟著濕透了。
對面車棚外的一叢紅繼木收了嫩苞,葉面紅褐色的一片,好看極了。
鈴聲響後陸陸續續有學生從樓上下來,歡笑聲肆染徹底,有幾個臉熟的看見嘉允就湊上來逗她,“又等你哥啊。”
嘉允點點頭。
其中有一個,衝她招招手,“別等他了,跟哥哥們走唄,帶你去吃好吃的。”
嘉允偏著頭望住那人,真還若有所思地愣一下,然後半揚起下巴,叫出那人的名字,“范凌,我看……你還沒被我哥打夠。”
那群男生哈哈笑著,及其配合地嚷作一團,“哎喲喲,小丫頭片子狠死人了,不愧是我禾哥一手帶出來的妹妹仔!”
鬧歸鬧,倒不真的生氣。有一個瘦高個從衣兜裡掏出一根棒棒糖,遞到嘉允面前。
“喏,小家夥,請你吃糖。”
嘉允把臉轉到一邊去,嫌他們鬧哄哄得丟人。
不遠處有熟悉的身影混在人群中往外走,江琛早早看見嘉允便和她招手示意。
而他身旁的人看到嘉允時,臉色變了一瞬,徑自撇開目光與她擦身而過。
“操!什麽玩意兒!”
旁邊不知道誰對著那二人的背影啐了一口,嘉允不覺感歎,千禾的兄弟們還真是會翻臉不認人。
昨兒好時見著沈初語,還都巴巴地喊著嫂子,眼見她甩掉千禾跟了別人,一個個那義憤填膺的模樣看著也夠好笑。
江琛在車棚取車,沈初語撐著傘等他,雨珠順著傘沿滴進腳下的水窪,濺起汙點沾在她玉色般纖伶伶的踝骨上。
眼前隔著霧蒙蒙的一片水汽。
嘉允覺得,沈初語大概也是不想再見到她的。
–
兄妹二人到家的時候,白伊正在庭院內收拾她那些花花草草。
細雨落在她身上,顯得人影更纖弱。
嘉允走過去幫她撐傘,千禾兀自上樓。
白伊彎著腰給她那一圈花圃蓋上塑料篷,見到嘉允來,抬頭衝她笑,“謝謝小允,我聽天氣預報說夜裡有暴雨。”
她說著抬手擦了下額邊的雨絲,又看了眼家門的方向,“你爸媽來了。”
嘉允哦一聲,不禁撇下了唇角。
接著她一進門,就聽見那倆人躲在客房內吵架的聲音。
好像是因為顧淺沒去戒酒會,被嘉建清逮到在酒吧約男人。
嘉建清說:“你不要以為那些小青年對你有多真心,你這樣損耗的是你自己的身子……”
顧淺說:“你以為你是誰?咱倆現在有關系麽?”
嘉建清又說:“上周三周五的戒酒會你去了哪裡?”
顧淺說:“老東西你趕緊滾,這是我哥家!”
然後嘉建清繼續自說自話,嘉允站在樓梯口聽了會兒,面無表情轉身上樓。
果真是她父母,就連吵架都是這樣沒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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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吃飯的時候,嘉建清居然還沒走。站在餐桌旁幫白伊擺弄餐具,顧淺坐在平日裡顧勇坐的主位上,雙手抱胸看著他們。
“哎,你別弄了,小心弄髒手。”白伊說這話時小心瞥了眼面色不善的顧淺,語氣有些訕然。
“沒事。”
嘉允千禾互望一眼,雙雙默契地悶下腦袋扒飯。
吃到一半,顧淺不知哪根筋搭錯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嘉建清你能不能離我遠點。”
餐桌上剩余的三雙眼睛迅速瞥向離顧淺最遠處的桌角位置。
嘉建清在大家的注視中默默抬起頭,語氣平靜:“我已經離你最遠了。”
這個直線距離真的是最遠的,不然他就得坐到沙發上去吃飯了。
“我一抬起眼就能看見你!我一看見你我就吃不下飯!”
嘉建清微微坐直身子,捧著飯碗坐到千禾旁邊。
千禾往邊上讓了讓,看笑話似的望著他們。
繼而用手肘碰一下嘉建清,破天荒喊了他一遭,“唉,姑父,用不用我幫你擋一下?”
嘉建清面色不改地回望過去,“不用。”
“喂!嘉建清你能不能不要發出聲音。”
“……”
一餐飯下來真正全場保持安靜的只有嘉允一人,顧淺在這個家肆意慣了,比起她的嫂子白伊,她更像是顧家的女主人,大家都樂意捧著她,就連千禾也不例外。
但近來嘉允總覺得顧淺在刻意討好她,不知是不是那次醉酒後誤傷了自己的緣故,她面對嘉允時神情總是很愧疚。
她們母女曾經是很親熱的。
如今嘉允在這個家裡,一天天的沉冷下去。她總覺得之前的那一巴掌,把她和顧淺的母女情分推拒到一個再難相融的境地裡去了。
有時候嘉允也在想,是不是她太過小題大做,亦或是她冷情。總認為母女情分也有被消耗光的那一天,顧淺越是想要親近她,她便越覺得別扭。
她們之間的問題,就像是皮下探出來的一根刺,不碰它,就不痛不癢,也無人發覺。
可是刺進人血肉間的東西,就是看不見摸不著,才會令人混身不自在,並時時刻刻警示著彼此這根刺的存在。
於是橫亙在她們之間的那一道屏障,隨著時間的推移愈發高築。
嘉允有時候想事情想不通,就會在心裡念起那個小聾子來。
眼前浮出他那張好看的面孔,心底某處不知名的角落就會微微顫一下,像是被人丟進了一小簇火光,灼得她整顆胸腔都變得熾烈滾燙。
她撲進松軟的棉被,來回滾了兩遭。
從床頭到床尾。
再從床尾滾回來。
可心底卻越發燥熱。
那些細微卻又無法表露的情愫,即將撐滿她那顆稚嫩的胸腔。
她拿起手機,發了好多亂七八糟的胡話過去。
【早上起得太早了,中午又沒辦法回家午睡,出校門還得辦出入證……】
【食堂飯菜只比豬食好一點,今天中午吃米線……】
【我早就不想念書了,上學可真煩,明天想逃學……】
【我們班有個討厭鬼,成天捏著嗓子和人發嗲,我一見著她就煩……】
【哦……我忘了,你不就喜歡那種女孩?會撒嬌的……】
然後那頭回復了。
【嗯】
嘉允頓時感覺嗓子被堵住,特意翻回自己上一條信息,氣得立刻按了通話鍵。
好在那頭沒等幾秒就接通了。
“嘉允。”他那頭電流聲很刺耳,聲音夾雜其中,也顯得有些沙啞破碎。
她也不知怎麽了,光是聽見計許的聲音,就犯起矯情病,只顧悶著頭不吭聲。
“嘉允……你在麽?……怎麽了?”
可能是信號問題,他那頭說話總是斷斷續續。可他的聲音穿過不平穩的電流,仍然穩穩落進了嘉允心裡。
“你不要不讀書……”
“明天…不要逃學好不好……”
嘉允把臉悶進棉枕裡,感覺胸腔裡那些莫名的悸動都在此刻蹦了出來。
她想,那些短信都不作數的。
她真正想說的是,
小聾子,我好想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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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還有人在咩?
我想求珠點亮四顆星,能幫我實現給兒子摘星星的願望麽?
(畫風莫名跑偏,幹嘛那麽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