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光褪散得很早,還不到五點鍾,外頭就已經暮靄朦朧了。周五的傍晚下了場大雪,迎著聖誕的氣息,街邊到處亮起繽紛閃爍的霓虹燈光。
校外熙熙攘攘成群結隊的都是即將出去歡度平安夜的學生們,等出租車的間隙,束荔伸出手接了片白絨絨的雪花,用手指刮過輕輕抹在嘉允臉上。
嘉允有些惱,攔腰將她抱住,一雙凍得僵冷的小手徑直往束荔脖子裡塞,不顧她奮力掙扎下的求饒,兩人抱在一起瘋鬧作一團。
最後還是江辭過來拉開了她們,他手裡拎著剛買來的熱奶茶,面上浮著淡淡的笑,看見嘉允臉上留著雪化後的水跡,他便隨手找出一張紙巾遞到嘉允手裡,指著自己的側臉示意她擦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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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周邊的車流正以龜速緩緩前進著,人行道兩側又擠滿一群等車的學生,嘉允被這莫名歡躁的環境包圍著,心卻一點一點地沉下來。
她看見一輛車,是嘉建清的那輛領航員,被堵於街尾的車群之中。
嘉允忽然想起自己也已經有很多天沒有見到嘉建清了,聽顧淺偶爾談起,得知他好像已經開始新的生活,有了一個還不錯的年輕女友,事業上同樣名利雙收。
嘉建清的面容在她的記憶裡,竟也慢慢變得遙遠而模糊。
嘉允看著那輛車駛入人流中,最終又消失於人流。
片刻後她回過神,和束荔江辭一起上了一輛停在他們面前的出租車。
平安夜遊樂園夜場的門票是江辭提前兩周預約的,新開園的場地,又是在晚上,可供遊玩的設施並不多。
漫天絨白的雪花隨著聖誕音樂飄繞在空中,斑駁繽紛的霓虹,歡鬧奔走的人群,無一不在昭示著獨屬於假日欣喜的氣氛。
嘉允混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和他們一起笑,和他們一起在零點大喊‘Merry Christmas’.她將自己藏匿於歡聲笑語中,以為這樣,就可以暫時忘卻繁雜的俗事。
她仰頭望向天空,彼時絢爛奪目的煙火刺得嘉允眼底酸澀,胸腔內驟然翻攪出一股難以名狀的痛楚,向上堵住了咽喉,心口也像是被什麽東西淺淺劃過一道。她轉過臉,眼淚已經落滿了面頰。
2012年的最後一天,城市又落起雪,與前些天初雪時的猛烈落勢不同,這一天的雪疏疏落落下得很散。
晚上嘉允推去了朋友們的邀約,和家人吃完晚飯就躲回了屋子裡。
她翻著手機出神,和計許的短信記錄仍舊停留在一個月前她發出去的最後一句話上。
【最後一次了,這真的是我最後一次找你了。】
嘉允在這一條上停頓很久,直到屏幕自動暗淡下去,她才回過神來木然地往回翻看。
【今天降溫很多,記得要多穿幾件衣服哦。】
【真的不理我了麽?你去哪裡了?為什麽不告訴我呢?】
【我恨你】
【是我做錯了什麽惹你生氣了?還是你不喜歡我了呀?】
【周末來麽?想約你去遊樂園坐過山車。】
【阿許乖乖呀,周末過來玩麽?我有很多事情要和你說哦,今天也有一點點想你。】
【寶貝,為什麽一直關機呢,嗚嗚,不會被我說中手機爆炸了吧,我在等你呀,小聾子見信速回!】
【手機為什麽一直關機啊?壞掉了麽?早說過山寨機不能買,那玩意兒遲早會爆炸的!看到消息請回信哦,我在等你。】
………
風從窗縫襲進來,桌面上翻開的書頁被吹得簌簌作響,眼前的一切都在這一刻化作扭曲模糊的碎影。
嘉允忽然記起某一天的場景,他在某個夏日的午後,在那個廢舊的灶屋內,柴火降息後散發出乾燥沉厚的氣息,灶膛裡的火光映在計許臉上,他笑得那麽溫柔,像是把這一生的美好都刻在了他的眉目間。
嘉允擦乾淚湧浸濕的臉頰,再次撥通那個號碼。
沒關系,接不通也沒關系,關機不在服務區也沒關系。
嘉允在這一刻只想把心裡的話告訴他。
她想說,對不起。不得不向你承認,你喜歡的我,就是這樣一個,淺陋無知的同時又極度刻薄自私的人。
對不起,在這麽長的相處時光裡,我一直把你的付出看作理所應當。
對不起,請你原諒我的反覆無常,原諒我的敏感任性。
你是我在這世上遇見的所有人裡,最溫柔,最勇敢的那一個。
因為我深陷淤潭久不自知,偶然窺見了一束光,才照得自己一身汙穢。
我承認,承認我需要被愛,承認我需要你。
原諒我一直活在舒心自我的世界裡,實際卻是那麽可笑而俗氣的一個人。
請你原諒我,再等等我,我也會長大的,不要丟下我,不要放棄我。不要再讓我回到孤零零的世界,做這世上最傻的人。
頃刻間,嘉允感到一股不可抑製的酸澀猛然翻滾著湧進胸腔,肋骨兩側傳來一陣鈍重的痛楚,如千鈞斧鉞劈在她的心口,也如膨脹的氣泡一點一點撐碎她的心。
她伏在桌案上,細碎的哭聲壓在喉嚨裡。不知在哪個抬頭的瞬間,嘉允忽然看見窗台邊一堆雜物裡擺放的那個黃色指甲油,她想起很多很多個夜晚,西渡橋的雨,西渡橋的山,西渡橋的月光,還有那個因為聽不見,總是悶不作聲的男孩子。嘉允在此刻瞬間失聲痛哭了起來,這幾個月來的隱忍委屈,都像是失了閘的洪水,徹底決堤湧泄。
“阿許,是我。我是嘉允,祝你新年快樂……我在等你。”
我會一直等你。
——
虐到我自己了。
快了快了,快完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