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於夏日的永恆

發佈時間: 2024-10-13 16: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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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許走了,嘉允躺在床上望房梁,透著紗帳,小屋顯得黯然飄邈了許多。早風穿門過堂,四周的帳簾隨之輕飄拂蕩。她恍然發現,前些日子堆積在心底的鬱氣竟早已四散逃遁。
廊前映日,曜陽倚撒在門欄上,嘉允坐起來,忽然就不想躲在屋裡消耗辰光。

她出去,沿著走廊,老遠望見教學樓那裡堆集著一群人,有幾個工作人員肩頭架著“長槍短炮”,嘉建清站在人群之中,欣然接受著采訪。
至於這窮鄉僻壤是如何吸引來這一群媒體前來報道,其間原因恐怕也只有嘉建清這個大慈善家自己知道。
她大約看一圈,沒能尋到計許的身影,正欲掉頭回去,聽見人群中有喚她過去的聲音。只見小童助理忙從人堆裡跑出來,興奮地招著手。

“來來來,小允你也過去,接受一個小小的隨機采訪。”小童助理笑著將手搭在嘉允背後,把她往人前推。
“?”嘉允頓住腳步不肯走,滿臉狐疑,“確定只是個隨機采訪?”
“是啊,也就是個記錄儀式的訪問,咱們嘉總善名在外,你看多少媒體都趕著過來拍素材。”
“什麽素材?”嘉允瞥他一眼問。
“當然是著名企業家積極投身慈善事業,樂善好施的主題素材啊。”小童助理嘴一咧,繼續帶她向前走。
“你確定是媒體自願趕來?”嘉允龜速往前挪步,繼續拆穿:“不是你們花錢請來做樣子的?”
“哎喲小祖宗,怎麽是我們花錢請的呢,快去吧,記得要好好說。”

這一頭小童助理剛給她打完氣,就見嘉建清從人群中走過來,三四個鏡頭直移方向,對準他們。
他一手攬過嘉允的肩,半摟在懷裡,“和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女兒,我看她暑期在家閑著無事,就帶來這裡參加實踐活動。”
攝影師手裡的快門衝她按個不停,嘉允抿著嘴露出一個不大情願的笑。

“這還真是特別又有意義的一件事兒,我看別人家的孩子暑假都去參加夏令營培訓班,嘉總您卻帶女兒來慈善義診現場。”拿話筒說話的是一位電台記者,小年輕,個不高,笑起來嘴角有兩個酒窩,他問嘉允:“小嘉同學,你第一次來這所特殊學校時的感受是什麽?”
嘉允非常給面子地想了一會,答:“感受……挺好的。”
記者小哥又問:“那你和這裡的學生們相處,會覺得有什麽不方便的地方麽?”
“沒有。”她不經大腦的回答,顯然有些過於虛假。

接下來也是些無關痛癢的問題,無非是好奇她這樣一個大小姐如何同這些殘障學生相處交流。其實她哪裡和那些學生有多少交流機會,最近義診開始白日學校裡人多,她便成天躲在屋子裡睡覺裝死,除了計許,她誰都不認識。
後續的采訪中,她竟不知嘉建清給她安了一個康復師小助手的名銜。記者問她如何協助康復師教學,她也答不上來,索性把嘴閉上,不言語。
嘉建清找補得極快,和記者輕松周旋,應答如流。

耳邊嘈亂,她站在嘉建清身旁接受采訪,身後的義診活動也在火熱進行中,人多混雜,空氣裡的燥和悶擰作一團,使人生厭。
遠處山巒峭壁飄渺莫測,一眼望去如同鋪金疊翠般瑰麗壯闊。這座村落於溪谷深處,湖水周畔。叫什麽來著?哦,嘉允聽見記者和嘉建清的對話中談及,這裡叫西渡橋。

不遠處有聲,悶響,聲音瓷實、單調、反覆。
嘉允循聲望去,那聲音來自西南角的灶屋,那是一幢鄉下常見的磚混建房結構的老式建築,褐瓦坡頂,屋頂上面站著個人,趴在煙囪旁,手裡不知道拿著什麽東西往裡頭撞、搗。
可他卻在嘉允看過去的那一瞬,身子大幅度地挪了下,慌亂地將視線移開,望進煙囪裡。
高空作業,令人心驚。

嘉允覺得這種通煙囪的行為很稀奇,便一直盯著看。時間久了,那人視線又忍不住地朝嘉允這裡瞥過來,不動聲色,又有些可笑。
這邊,嘉建清還對著鏡頭接受采訪,“對我們來說,只有具備社會責任的企業才能得到社會認可,才能永續發展。簡而言之,我們必須超越把利潤作為唯一目標……”
嘉允沒等采訪結束,就默默溜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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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向西南角,這時她看見計許正從屋頂往下爬,沒有架梯子,他背對著嘉允,腳往下探,踩住牆體上頭某塊凸起的磚石。
計許身高腿長,借著磚沿,從屋頂一躍而下,身手熟練到令人意外。他手裡抓著根繩子,尾端拴墜著塊秤砣,一雙手蹭得烏黑。
一回頭見到嘉允,腳步沒停穩,往後退了兩步。下意識地將手往後藏,看樹、看人,就是不看她。

嘉允有些氣悶,上前推了他一把,出言嗔怪:“爬那麽高還敢亂看,不怕摔死是不是?”
他依舊是埋著頭,嘉允不理他,過了幾秒,計許又偷撩起眼瞄她。目光再碰上,他也不躲了,只抿著嘴笑。
那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就這麽牢牢地盯著嘉允。

隨後他指了指灶屋的大門,嘉允跟他進去。見他從大瓷缸裡舀了抔水,仔仔細細地將雙手洗淨。
又似做賊一般,往門外看了眼,再移步至灶台邊,掀開沉重的鍋蓋,一刹那,屋內鮮香四溢。嘉允吸吸鼻子,湊過去看。
一鍋濃稠鮮美的海鮮粥,粥面還緩慢蒸騰著氣泡,計許彎下腰,火光映在他黝黑的臉龐上,灶膛內星火四濺。他接了碗水,往火膛裡一潑。又用那個碗,舀了整整一碗的粥,放在灶台邊,給嘉允。

嘉允驚詫,“這是今天食堂供應的午飯麽?”
計許搖頭,又尋了個瓷盆,將余下的粥全一滴不漏地盛進去,放在一旁。
他摸摸口袋,像是在找紙筆,有時候嘉允覺得他這個人格外費勁擰巴,明明能說話,偏就不肯和她開口。
“行了行了。”嘉允抓住他的手臂,頓了下,下巴點向那碗粥:“這是給我開小灶呢?”
計許愣幾秒,撓撓頭,笑了。

廢舊的灶屋內彌漫著柴火燃盡降息的氣味,沉厚、乾燥。日過正午,清夏銷寂。他就這樣笑,一副愣頭愣腦的呆樣子。
在嘉允成長的道路上,她曾丟失過許許多多的記憶。有關記憶的形成,儲存的機制,在她大腦裡始終都沒有一個完善的管理系統。
很多的記憶,被時光遺忘後,在她的生活中逐漸泯滅殆盡。
然而只有這一天,站在她身旁的計許,看著她,衝她笑,好像世間無盡的溫柔都刻在了他的眉目裡。也只有這一刻,讓她記了一輩子。

可那時又有誰會知道,人在十五歲,竟然會擁有一刻屬於夏日午後的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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