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來了

發佈時間: 2024-10-13 16:1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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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嘉允醒來,睜開眼第一個見到的人是嘉建清,當時她頭腦昏沉得厲害,渾身僵麻,只有額頭可以感知到一點溫度,是他的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額頭,試探體溫。
她的知覺仍陷在模糊混沌的邊界,下意識地對著他喊:“爸爸……”

額頭上的那只手遽然滯住,一室微光中,嘉允漸漸看清他的臉,看清他眼裡焦灼充溢的血絲,看清他作為一個父親的溫柔妥帖。
嘉建清收回手,坐在病床邊,他的聲音喑啞而困頹,“嘉允,還難受麽?”

嘉允看著他,緩慢眨動眼睫,春日的晨光透過百葉窗的間隙投進來,片刻後,嘉允把臉偏到另一側,沉默地盯住牆壁上淺淺浮動的光影。
“還難受是不是?”嘉建清將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另只手撫上她的額頭,急切地詢問:“想不想喝水?”

她搖搖頭,茫然望著牆壁。
好像只有酸澀的眼底可以證明昨晚那場崩潰的記憶存在,他來過,嘉允仍然可以感知到他留下的溫度。

一段長久的緘默後,嘉建清起身:“那你休息,我去幫你買早餐。”
走到門前,聽見嘉允喚他:“爸爸。”
他的腳步滯留在原地,轉身時聽見她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問:“計許在哪裡?”

嘉建清站在門前有一霎那的愣怔,嘉允有多久沒有喊過自己有關父親的稱呼呢?
大概有兩年多。
那時嘉允還處於每日和他鬥智鬥勇矛盾大發的叛逆期,誰也不知道,他們會因為顧淺的一句話而分道揚鑣。
沒有血緣支撐的關系就是這樣薄弱,更遑論他們父女之間向來劍拔弩張。

嘉建清重新走回病床前,他伸手撫摸著嘉允的額頭髮際,猶豫了很久,才輕聲道:“他去康復中心了,十點結束後我喊他過來看你好不好?”
他看著嘉允蒼白失血的面孔漸漸浮漾出一抹驚愕的神色,她好似在竭力屏息,可是胸口卻不受控般急促起伏著。
嘉允撐起身子,開口前突然劇烈咳起來,嘉建清沉默地拍撫著她。
她就這樣猝然落下淚來,抓著嘉建清的胳膊,哽咽著央道:“爸爸,我想去見他……”

初春早晨的日光將醫院走廊照出明晃晃的一片斑駁,推開門,喧嘩與煩擾一湧而入,瞬間將她沉入渾濁的深淵。
他們從住院部的vip病房來到門診區,醫院的大廳擠滿掛號排隊的人群,穿過一片濁重的陌生氣息,他們來到四樓的康復科。

聽力康復診室在走廊的盡頭,嘉允站在入口處,驟然聽見一旁的診室傳來一聲淒厲哀慟的尖叫,那聲音刺透空間內的每一處間隙,聽著令人膽戰心驚。
“別怕,是骨科康復那裡的聲音。”嘉建清攬過她的肩安撫道。
嘉允垂下眼,無故感到惶然。

嘉建清看著她逐漸退縮的神情,轉而歎息:“嘉允,去看看他吧。”
“爸爸,”嘉允垂在身側的雙手不自覺地攥緊,她有些無措地看向嘉建清,“我不知道……不知道該怎麽辦……”
不知道要怎麽在清醒的時候面對他。

嘉建清的神色猶豫,最終還是決定開口:
“計許他兩年前發生過一次車禍。”他頓了頓,聲音平靜溫和,“那時是深夜吧,好像還下著大雨,肇事者逃逸了。他躺在地上,直到早晨才被路過的車輛發現,送到醫院後是學校聯系的我。”
“車禍後腦外傷很嚴重,他在ICU住了一個半月,治療做了顱骨修補。”他說著,忽然難以自製地歎了口氣,旋即道:“只是後來由於神經受損,他常常覺得左邊手腳會暫時性的失去知覺。也不知道是不是車禍造成的腦部神經損傷太嚴重,他接下來兩次人工耳蝸植入都不是很順利,所以現在需要每周來做一次康復訓練。”
漸漸的,父親的聲音也變得沙啞疲憊,“嘉允,不要怪他,他時常聽不見,車禍的後遺症也並沒有完全消除……”

兩年分離,各自生活。
她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甚至連她的父親,這兩年來她也只見過寥寥數次。
原來計許就生活在這個城市,生活在她父親的身邊。

原來這漫長失散的兩年,他就在這,從未離開。

然而當嘉允獨自站在聽力康復診室的門前,她感覺自己渾身的力氣,都仿佛隨著流失的血液被緩慢抽空了。
她一眼就看見了計許,獨自坐在人群中,他好像瘦了很多,頭髮剃短了些,背脊直挺,仍舊是那副落落寡合的神情。
不知是哪個瞬間,計許忽然回頭望過來,隔著透明的玻璃窗,那雙清冽的眼睛毫無偏差地望向嘉允。

倏忽間,白日的喧囂急躁迅速褪去,月色下的清寂緩緩簇擁住她。
他回來了。

嘉允知道這世上的一切都有終結,年少情濃意長,卻注定迎來離散破碎之時。
可她依然在等,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等她的少年回來。

嘉允想要衝他笑,不知怎麽淚水卻搶先落下來。
她沒有迎來意料中的回應,計許望著她,表情微微有些局促,雙手放在膝頭無意蜷起指節。片刻後,默默轉開目光。

康復課要到十點鍾結束,嘉允坐在門外的長椅上等著計許。窗邊葉影婆娑,投落在走廊的地面。她偶爾抬起眼,隔著玻璃看向室內,看見他肩骨單薄的輪廓,還有那漠然清冷的眸光。
他好像變了很多,又好像哪裡都沒有變。

白寥寥的日光將走廊分割拉鋸成兩境。
嘉允仿佛看見這兩年的時光,像一條長長的走廊。看見他孤身遊走於無聲的角落,盡頭的光影照不進他的世界。

十點一到,康復室的門被推開。
大量陌生的氣息從嘉允身旁擦過,男生站在人群末尾,日光照在他身上,他平靜的目光穿過人群,定定落向嘉允。

女孩坐在門外的長椅上,單薄的長衫睡衣在這乍寒的初春天裡顯得尤為不合時宜,她仰著一張蒼白俏嫩的面孔,泛紅的眼角被淚光浸潤。
對著他喚道:“阿許。”
男生垂著眼,默默脫下外套,替她披在肩上。嘉允向前抓住他的手,再一次喚他:“阿許,是我。”

他仍是那副淡然的模樣,抬眼時猝然撞上她那灼人切切的目光,也只是沉下眉骨,輕輕掠過。
嘉允望著他那漆邃乾淨的眉眼,心口一陣鈍痛,攥著他的指尖死死不肯放,高燒後的氣息格外不穩,她單手撐著座椅站起來,撲上前緊抱住他。

兩年了。
她有兩年沒有感受過這樣的懷抱,清淡乾燥的氣息緩緩拂上她的後頸,少年人的體溫隔著衣物熨貼著她的身體。
冬日的白雪,春日的軟風,對她來說,都沒有這個擁抱純粹溫暖。她曾經擁有一切,卻依然覺得計許的存在才是她最終的歸處。
這一刻,在他的懷裡,嘉允才算真正感受到情感落定的那一份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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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病房時,有一位陌生的阿姨正在門前等著。她看見計許,臉上微微浮出笑意,提了提手裡的食袋,聲音拔高,“哎呀,忘了你今天也要過來,我只準備了先生和小姐的午飯。”
計許回之微笑,接過她手裡的餐袋,“沒關系的吳媽,我一會兒自己訂餐。”
“好,那我先回去了,別又忘了吃飯啊。”
“嗯。”

計許推開病房的門,獨自走到休息區,拿出餐袋裡的食盒擺在茶幾上。
嘉允從身後環抱住他,微燙的臉頰隔著衣物貼在他後背。
“剛剛那個人是誰?我都沒見過。”

計許轉身,掌心下意識地貼向她的額頭試探溫度,說道:“你父親家的阿姨,昨天也是她來送的餐。你在裡面睡著,沒看見。”
嘉允在他胸前抬起頭來,一瞬不瞬地望住他,“阿許,你一直都和我爸住在一起麽?”
他點點頭,目光向下。

“那你……”嘉允忽然哽住,吸了吸鼻子,喃喃怨道:“怎麽不來找我呢……”
計許移開目光,有片刻的愣怔,隨後輕輕推開她,“吃飯吧,一會兒你還有瓶點滴要……”
嘉允輕輕牽住他的手,往前挪一步,很低聲地說:“我不問了,阿許,我不問了,你不要生氣……”

“我沒有生氣。”他平和地望過來,將餐食一一擺好,“吃飯吧。”
嘉允坐在沙發上,連日高燒後的脫力使她抓筷子的手不住地發顫。
計許默默拿過她的碗筷,換成湯匙。用杓底輕輕碾碎一塊肉丁,和著小米粥舀一口送到她嘴邊。
嘉允雙手擺在他大腿上,指尖牢牢攥著他的褲子,一邊吃飯一邊死死看著他。

一碗湯粥喂完,計許耳根紅了大半。他把碗筷放在茶幾上,低著頭囁嚅道:“放開我吧,我要去洗碗。”
嘉允偏過頭,指尖在他大腿上有意無意地扣弄著,將那一小塊布料攥得更緊,轉移話題道:“這個阿姨做飯比我們家的好吃耶。”

計許低頭抿著唇,片刻後小聲說:“你父親家也是你的家。”
饒是往常有人和嘉允說這些話,那她肯定毫不留情地呸一聲,然後再陰陽怪氣上幾句。
但是她今天忽然就轉了性,挽住他的手臂乖巧道:“是呀,阿許,我爸爸就是你爸爸嘛。”

計許垂眸避開她的視線,只重複:“我該去把碗洗了。”
嘉允撇撇嘴,只得將他放開。片刻,又跟著他走到衛生間,靠在門框邊偷偷瞧他。

嘉允將他細細看了遍,從頭到腳,須臾之間,才明白那種再遇時的陌生不是她的錯覺。
他是真的變了很多,寂寥的身量匆匆拔高許多,過往的歲月已然將他的筋骨體格鑄刻成一個男人的模樣。年少時清澈澄亮的眸光像是被病痛一點點銼磨掉,揉雜進許多的道不清的晦昧黯然。

嘉允怎麽也不會想到,彼此再見時,居然都只剩無言緘默。
計許收拾完外廳,叫來了醫生。到了中午,她的體溫又漸漸升高了些,醫生配了兩瓶點滴替她打上。不知是否藥物有催眠作用,嘉允漸漸覺得困乏到了極點,沒過多久便昏昏睡去。

這一覺酣沉綿長,如同墜入深夢。
可意識轉醒時,夢中發生的一切都變得模糊細碎起來,恍惚間,嘉允聽見有人在小聲交談。
窗外暮色漸深,日落西垂。
屋內昏暗,她還未從睡眠中徹底清醒,只覺得像是經歷了一場冗長安寧的旅程。

她聽見嘉建清的聲音,溫和低聲道:“晚上你辛苦點,夜裡要量三次燒,超過39度就要喊醫生來。”
“嗯,我知道。”
“昨晚在這是不是沒睡好?眼圈好重,不行我喊吳媽來陪床。”
“還好的。”
“有事給我打電話,明早嘉允媽媽就從外地回來了,如果你碰見了,乖一點,不要頂撞她。”
“我知道了。”
“對了,你別忘了明早得去醫生那裡複查右耳……”
“嗯,我記得。”
“好,那我走了,你照顧好姐姐。”
“………”
半晌的緘默後,嘉建清忽而輕笑一聲,“這樣稱呼很別扭?”
而後傳來少年略顯局促的聲調:“……有點……”

嘉允睜眼看著窗外,隱約聽見自己胸腔內寧靜緩慢的震顫聲,窗外的萬家燈火一盞盞燃起,柔暖的光暈在夜色中溶溶散蕩開來。
她望著昏暗中浮動的光影出神。

真好啊。
原來在這漫長分離的兩年裡,他也一直都在被愛著。